第二十四章 暗星的抉择-《烬火长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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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朔野部王帐外围的二王子营区,一座座毡帐在狂风里瑟缩着,像匍匐在雪原上的兽,唯有最中央那座绣着半幅狮首图腾的营帐,还亮着一盏摇曳的牛油灯。

    昏黄的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漏出来,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,被风雪一吹,便碎成了无数片。

    帐内,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化不开的焦灼。

    朔野平坚正背着手,在铺着熊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,玄色的皮靴碾过散落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却压不住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

    他的右腿还缠着层层麻布,每走一步,伤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可他像是全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,虬结的眉峰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
    桌案上的古尔沁烈酒已经凉透了,酒壶旁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羊皮纸,上面画着黑水河的地形,墨迹早已干涸,却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得发毛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前,朔野熊戈的五千朔野铁骑已经踏过了阿坝河,朝着黑水河边境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王帐周围,如今只剩下不足两千的亲卫,老迈的铁殁王卧病在床,风汐岚带着南拓远在中州,整个瀚州的权力核心,此刻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狼巢,只等着他伸手,便能将那枚象征着瀚州至高权力的王印,牢牢攥在掌心。

    他心里没有半分犹疑,只有按捺不住的躁动与渴盼。

    十五年隐忍,十五年筹谋,他终于等到了空山为他铺就的这条路,离那座象征瀚州至高权力的王座,只有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从母亲被父亲放逐到朔北边境的那一夜起,他便在这王帐里步步为营,如履薄冰。他藏起自己的锋芒,收敛自己的野心,在父亲面前做一个恭顺的儿子,在九部汗王面前做一个谦和的王子,在速不台部面前做一个值得全族押上未来的希望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帐帘忽然动了。

    没有脚步声,没有亲兵的通传,甚至连风雪灌进来的声响都微乎其微,那道厚重的毡帘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,又悄无声息地合上。

    一股裹挟着雪原寒气的风,瞬间漫过了整个营帐,让跳动的烛火猛地矮了下去,帐内的光影骤然一暗。

    平坚浑身一僵,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,猛地转过身去,刀锋已经出鞘半寸,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。

    烛火再次跳了起来,映出了帐中央那个立着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一身玄色长袍,兜帽摘下,露出一头如烈火般炽烈的红发,在昏黄的烛光里,像一团野火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有一双眼睛,深不见底,像永冻原最深的冰窟,又像焰心山脉翻涌的岩浆,平静的表象下,藏着能焚毁一切的力量。

    正是空山。

    “老师!” 平坚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松,脱口而出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又像是做错事的孩童撞见了师长。

    他快步上前,又猛地顿住脚步,转身冲到帐门边,掀开一条缝隙,警惕地朝着外面望了一圈。

    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,亲卫们守在二十步外的背风处,缩着脖子搓着手,全然没察觉帐内多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平坚放下心来,反手将毡帘的系绳死死扣紧,这才转过身,对着空山深深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师,您终于回来了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
    “以为我会像十五年前那样,不告而别?” 空山轻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岩石相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,烤了烤指尖的寒气,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毯,竟没留下半分雪水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大哥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已经率五千朔野铁骑,过了阿坝河,往黑水河去了。” 空山打断他的话,抬眼看向他,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刀,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与焦虑。

    平坚紧绷的肩膀,终于松了些许。

    他走到桌案边,拿起那壶凉透的烈酒,倒了两碗,递了一碗给空山,自己端起另一碗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,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躁动:“老师,舅舅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舅舅,速不台豹焱汗王,很疼你这个外甥。” 空山接过酒碗,却没有喝,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,语气平淡,“这次他赌上了整个速不台部的家底,三千部骑折损了近百,也硬是把哲勒部的怒火挑了起来,把朔野熊戈这头猛虎,调离了王帐。这一步,他算是孤注一掷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 平坚垂下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他是我母亲的亲哥哥,当年也是老师您,让我与他交好,说速不台部,会是我日后最坚实的根基。”

    “这步棋,你没有走错一分。” 空山颔首,“若没有速不台部的支持,你想坐上瀚州大君的位置,便是痴人说梦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还是怕。” 平坚猛地抬起头,眼底的焦虑再也藏不住,他几步走到空山面前,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,“老师,您是不知道,朔野铁骑有多悍勇!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军队,横扫瀚州六十年,从无败绩!大哥虽然莽撞,可在军中威望极高!舅舅的速不台骑兵,根本不是对手!一旦黑水河那边败了,我们所有的谋划,都将功亏一篑!”

    他太清楚了。朔野铁骑,是瀚州这片草原上,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当年父亲凭着这把刀,横扫九部,筑断霜关,定焚风之盟,让整个瀚州都匍匐在朔野部的脚下。

    而如今,这把刀握在朔野熊戈手里,一旦回过神来,调转刀锋,他和速不台部,便会被这把刀劈得粉身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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