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朱标听罢,脸上的欣喜却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沉吟。 他缓步走回御案旁,抬手抚过案上的大明疆域图,图上朱红印记密密麻麻,本土州县与海外新附行省连成一片,广袤疆域背后,是沉甸甸的治理压力。 良久,朱标才缓缓转过身来,眉宇间凝着几分沉沉的顾虑,语气也比先前沉了几分:“你二人的心思,朕怎会不懂?于各省省会遍设分行,让银钞扎根大明全域,此计若成,便是泽被万民的大好事,乃大明之福。可你们年轻气盛,只想着乘势推进,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——银行分行从不是一纸旨意便能凭空开设的,银钞能立住脚跟,靠的是天下百姓的信任,而这份信誉的根基,全在那实打实的准备金上。” 他缓步走到御案旁,指尖轻叩着案面的银元,一字一句说得恳切:“每开一家分行,便要在当地囤积足额的银元,储备海量的金银粮棉,库房里的银钱粮帛一日充足,百姓持钞兑银便一日无虞,存银入铺便一日安心。若是准备金稍有短缺,百姓持钞兑不到银,或是兑得的银元成色不足,往日里攒下的信誉便会一夕崩塌,洪武年间宝钞失信的覆辙,便是前车之鉴,朕万万不敢冒这个险。” 话到此处,朱标望向案上那幅摊开的大明疆域图,指尖点过东南沿海与南洋一带的朱红印记,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:“你们只记着五大港口银钞通行的盛况,却忘了眼下大明的境况——海外新附的行省便有十来有余,这些地方初归王化,民心未稳,需朝廷调拨大批粮饷安抚百姓,需派官吏整饬吏治、兴修民生,更需驻重兵镇守疆土、防备外患,每一处的治理开销,皆是天文数字。国库的钱粮,本就被这些要务分去了大半,哪还有余裕支撑各省分行的准备金?” 说罢,朱标抬手从御案一侧取过一本厚重的国库旧账册,账皮上印着朱红的“承天五年秋月国库清册”字样,他将账册递与二人,沉声道:“你们自己看,这是上月的国库细账,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。海外新附行省的粮饷调拨,每月便是数十万两白银;北疆边防的军械打造、军粮供给,耗费更是无底洞;内地黄河、淮河的水利兴修,灾区的赈济安抚,哪一样离得开钱粮?” 朱高炽与朱雄英接过账册翻开,只见册中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,数字触目惊心,每一笔皆是国库的巨额支出,朱标立在一旁,继续道:“如今国库的金银储备,一半填了海外治理的窟窿,一半用于内地边防与赈济,能勉强划为银钞准备金的,本就所剩无几。五大港口的分行,已是朕硬从国库中挤兑出大批银元、金银,才堪堪撑起来的,那几处的库房,如今还需时时补充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凝重,目光扫过二人:“而今你们要在本土布政使司、南北直隶,再加上海外十来新附行省,开设近五十家省会分行,你们算过吗?每一家分行至少需储备五十万两白银、数万斤黄金,再加上足额的铜钱与粮棉,近五十家便是上千万两白银、上百万斤黄金的开销,这还不算后续的补充与周转。这般庞大的数额,岂是眼下的国库能承担的?朕便是有心准你们的奏请,也无这实打实的钱粮底气啊!” 一番话,字字皆戳中要害,将国库的窘迫与开设分行的巨大成本剖析得明明白白。 御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,唯有账册翻页的轻响,龙涎香的烟气袅袅,映着朱标凝重的面容,也让朱高炽与朱雄英心中陡然一沉,方才提议时的满腔热忱,此刻也被这实打实的钱粮难题浇下了几分。 换作旁人,此刻怕是早已躬身请罪,可朱高炽却从容起身,非但无半分慌乱,反倒唇角微扬:“陛下的顾虑,臣早有考量,此番查访途中,便已命户部与银行核计过国库实储,特带来最新的账目,陛下一观便知。” 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亲手整理的账册,双手呈给朱标,册面标注着“四海贸易国库实储清册”,字迹工整,页页皆是明细。 朱标接过账册,半信半疑地翻开,目光扫过开篇数字,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,越往后看,神色越是动容,指尖划过账册上的银钱数目,连呼吸都微微急促。 朱高炽在一旁躬身奏道:“陛下手中的旧账,未计入近半年的四海贸易收益,臣推行银钞的同时,亦督管着东海、南洋、西洋、美洲四路贸易,这半年来,四路贸易为大明带来了海量金银铜钱,国库非但不空虚,反而十分充裕,足可支撑各省分行的准备金。” 他细细拆解,字字皆有实据:“东海贸易,漕运与海商联运,江南丝绸、浙闽茶叶销往朝鲜倭国琉球,半年便获银八百万两;南洋贸易,香料、苏木、象牙经由五大港口转运内地,得银一千两百三十万两,更有番邦以黄金抵账,获金三千余斤;西洋贸易,与满剌加、天方诸国通商,瓷器、铁器换得宝石、犀角,变卖后获银九百五十万两;最是美洲贸易,臣遣船队拓荒美洲,采得白银尽数运回大明,半年便获银一千四百万两,更有铜矿、锡矿原料无数,交由工部铸钱,新铸铜钱足有千万贯。” 一番话掷地有声,暖阁内鸦雀无声,朱标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紧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 朱高炽继续道:“臣已命户部将四海贸易收益的七成划入国库专用银库,专作银钞准备金,如今专用银库内,白银已达三千万两,黄金五万斤,铜钱数千万贯,更有粮棉百万石,五大港口分行的准备金,不过是从中支取了区区两成。若开设各省省会分行,按每省分行储备白银五十万两、黄金五百斤、铜钱一百万贯测算,本土与海外近五十家分行,总计只需白银一千五百万两、黄金两万五千斤、铜钱五千万贯,专用银库的储备不仅足够,尚有余裕可作后续补充。” “陛下还需知晓,这四海贸易的收益并非一次性所得,而是源源不断。”朱高炽补充道,“如今五大港口银钞通行,商贸愈发繁盛,四路贸易的船队往返频次越来越高,美洲的白银、南洋的香料、西洋的珍宝,会持续充盈国库,准备金也会随贸易收益不断增加,形成‘贸易兴-国库盈-准备金足-银钞稳-贸易更兴’的良性循环,绝非陛下所想的那般捉襟见肘。” 朱雄英也在一旁躬身印证:“父皇,儿臣在上海港亲眼见着,每日都有海外商船靠岸,满船的金银、香料被运入国库银库,港口的银库堆积如山,锦衣卫与户部官员日夜值守盘点,那等盛况,儿臣从未见过。高炽兄早已算清了准备金的数额,此番提议开设各省分行,绝非冒进,而是有十足的底气。” 朱标反复翻阅手中的贸易实储清册,账册上不仅有各地港口的贸易收益明细,还有国库专用银库的盘点记录,甚至附有美洲、南洋船队的返航日程,数字详实,证据确凿,由不得他不信。 他抬起头,望着朱高炽,眼中满是惊叹与欣慰,方才的顾虑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振奋:“好!好一个朱高炽!朕只知你善理金融,却未想你竟将四海贸易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,为大明攒下了如此丰厚的家底!朕还在为准备金忧心,你却早已备好万全之策,考虑得如此周全,朕心甚慰!”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,拿起御笔,在朱高炽的奏疏上一挥而就,批下“准奏”二字,加盖玉玺,语气坚定:“朕准你二人所请,于天下各省省会之地开设大明中央银行分行!本土布政使司分行,即刻着手筹备,海外新附行省的分行,随治理进度逐步开设,务必做到每开一家,准备金便足额到位,绝不准有半分差池!” 朱高炽与朱雄英齐声躬身:“臣遵旨!” 朱标将御批奏疏递与二人,又叮嘱道:“虽有国库实储支撑,却也不可急于求成。本土省会分行,先从直隶、江南、浙闽等商贸繁盛之地开始,待这些分行运转平稳,再向川蜀、湖广、西北等腹地推进;海外新附行省,先在朝鲜、中南半岛等治理成熟之地设分行,再向南洋、西洋诸地延伸。每一家分行的准备金,皆由户部与银行共同监管,专款专用,绝不准挪作他用,务必守住银钞的信誉,莫要辜负天下百姓的信任。” “臣谨记陛下教诲!”朱高炽躬身应道,心中已有了详细的推行之策,“臣与雄英定当亲自主持分行筹备,户部精选账房、验银吏,锦衣卫值守银库,工部赶制银元、宝钞,确保每一家分行都依南京总行规制建造,准备金足额囤积,人员各司其职,让银钞能平稳扎根各省,惠及万民。” 朱标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期许:“朕将此事全权交与你二人,凡有需朝廷配合之处,六部皆需全力协办。” “朕盼着早日见得大明银钞通行全域,四海之内,皆奉大明之币,皆享大明之福!”